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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八早:一個失去記憶的哭喪者

戴阿強2019-04-18 02:33:20

文_戴日強

 

(1)

阿榮是一家互聯網公司的產品經理,原本早該下班回家的他卻因為領導的臨時會議拖到了很晚。

好不容易熬到了結束,他搶頭香似的第一個沖出會議室跑回辦公位,所有的同事都以為他是要是要赴一場約會,哪知道他回到位置上只是打開背包緊接著遽然從里面抓出一套紅黑白相間的中學校服。

阿榮在同事們懵逼的眼神里邊套上校服邊往洗手間跑去,他到底想干嘛?

Cosplay?畫風不對。

制服誘惑?場地不允許。

戀童癖?這個……

 

此時,手機鈴聲響起,一臉焦急的阿榮趕緊坐在馬桶蓋上,手并沒有接聽而是趕緊伸進抽水箱里洗了洗然后放在自己頭發上快速弄了一個三七分的學生發型,再按下視頻接聽鍵。

視頻里阿榮的面容像是換了一組表情包似的泛起了孩子般的無暇笑容……

 

故事要從幾周前開始講起。

阿榮急需一件中學時候的校服,可他在網上搜搜了很久根本找不到當年的同款,找不到校服不要緊,某寶的搜索太強大竟然推送一大堆絲質的、蕾絲的、帶鋼圈的、帶繩子的衣服,最郁悶的恰好還被路過的同事看到,嚇得他滿臉通紅趕緊關掉電腦。

沒想到同事竟然是體貼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么就走開了。

阿榮深吸了口氣回頭重新打開電腦,只見剛才那同事發來客戶端微信說:“沒想到你是字母圈的抖m啊,太興奮了,改天一起約唄。

阿榮一臉詫異,趕緊百度查了下,然后嘴角抽搐下默默把同事拉黑……

 

說也巧,阿榮買不到校服卻在上班路上的小巷里看到一對熱吻的學生情侶,他們竟然穿著跟他當年一模一樣的校服,他激動地趕緊跑過去。

男學生嚇了一跳問:“你是誰,你想干嘛?

被那么一問阿榮機靈一動,開始說:“你不用管我是誰,但你應該知道現在學校是命令禁止早戀的,而且你們還在溫習人工呼吸課程,放學校這屬于校園不文明現象啊,是要被抓起來通報批評的,當然,你們已經成年心理和身體都發育到了成熟的時期,大叔能理解肯定不會告訴學校的。”說著他還特地一眼瞄了下校服上的學校名稱,“只是大叔遇到點困難需要你們幫忙下。

“我懂。”說著男同學從口袋里掏出一百塊遞給他,“我只有那么多,這是我們今年的約會基金。

阿榮氣得差點跳起來,“你當我乞丐啊,我不要錢。

“那你要?

“把校服脫了。

他這一說女同學緊張了,雙手護在胸前,阿榮趕緊解釋說:“別誤會,我是要他的。

這下子男同學傻了,一臉悲傷差點跪了下來說:“大叔,我……我真的不行,實……實力不允許啊。

阿榮差點瘋了好不容易解釋清楚只是要校服。

兩個學生完全不明白反問:“要校服干嘛?

“如果我說我要穿越回學生時代你們信嗎?

兩個學生看了他一會兒,男生笑了笑對女生說:“原來是個勺子。

說完拉著女生走來,留下阿榮搞不懂他們說勺子干嘛。

 

阿榮北漂近十年夢想沒實現依然游走在底層員工的崗位,慶幸的是在成為油膩大叔前他終于找到一個小蘿莉女友胡小慧,由于一個在朝陽東南五環一個在海淀西北五環外工作,由于北京地大物博雖然是同城兩人還是分居狀態。

好不容易下班早點小慧約他晚上一起吃飯看電影,阿榮猶豫了會兒還是回復說晚上要加班。

然而他并沒有加班,而是去了學校,雖然借不成校服但他記下了那所學校,他可以去偷,對,他想的是偷,沒有學生會借他校服借那么久的,他知道偷是不對,但是為了這事他拼了。

本著當年讀書時翻圍墻去網吧通宵打魔獸的童子功,阿榮三兩下就進了學生宿舍,看著走廊一排校服他笑了,但是不到三秒他的笑容開始僵硬起來,因為似乎有些畫風不對的衣服跟校服并排的,它們分別是ABCDEF式的bra,竟然是走錯宿舍到了女生宿舍,最無辜的是他根本沒看見什么就聽到房間內有女生尖叫喊:“流氓……”

他二話不說撒腿就撤,卻聽到一陣地動山搖的響聲,他轉頭一看……

 

(2)

原來是宿管大媽舉著一個沾滿水的拖把像是一個饑不擇食的三百斤胖子一樣瘋狂奔襲而來。

阿榮想馬上跑開,卻忽然發現時間似乎慢了下來他就像是變成一只煮熟的鴨子一樣將被宿管大媽打牙祭。

先是鞋子飛出女生宿舍,接著是外套,然后是眼鏡……等阿榮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衣不遮體地躺在垃圾堆里。

他驚慌失措趕緊戴上眼鏡卻看到宿管大媽擦了擦口水一臉滿意離開。

 

偷雞不成蝕把米,垂頭喪氣的阿榮本想找個箱子擋一擋殘破的軀體,卻意外看到一件破舊的校服在他屁股底下。

隔天下午,正在忙碌工作的阿榮微信響了起來。

一個頭像是一朵花的好友問:“晚上可以視頻了嗎?

他看了看時間,回復說:“好,等下課。

剛回復結束女友小慧的電話打來,發打來電話抱怨說在北京分居就是異地戀似的,周末見一次面得趕三個小時的公交,還不如回濟南老家吃頓把子肉的高鐵快。

阿榮一直抱歉說這幾周因為加班也趕不上吃一頓飯,答應著這周末一定帶她買份禮物補償。

一聽禮物小慧有個臺階下沒再生氣,撒嬌問晚上回家要不要一起視頻,還贈送脫衣舞直播福利。

又一個女人要視頻,阿榮嚇了一跳連忙找個借口拒絕。

電話那邊的小慧很生氣,沒法見面約會就算了,連視頻當個手機寵物養著阿榮也不樂意,她直接掛上電話。

阿榮要回撥過去道歉突然接到領導加急開會的通知只能作罷。

會議拖到很晚才結束,眼看約好一起視頻的時間要到了,阿榮瘋狂跑回辦公位拿起了校服……

故事回到最開始,梳著學生時代三七分發型的他跟著視頻那頭的人聊著今天上午的課程;聊著晚飯在食堂吃的番茄炒雞蛋……

視頻那頭是一個雙鬢爬滿頭發的婦人,她一雙慈愛的眼睛看著阿榮依依不舍地說:“阿孥啊,暗瞑咯,卡早去困。”(兒子,天色晚了,早點去睡覺)

 

原來視頻那頭的人是阿榮的母親戴素珍,她患有阿爾茨海默病也就是俗稱的老年癡呆癥,因為她還未滿60歲屬于較輕的“早老年癡呆”,平常生活與常人無異卻只記得學生時期的阿榮,為了跟母親交流他開始扮演學生時代的自己跟母親交流,直到最近母親無意中點擊手機的視頻功能要跟兒子視頻下阿榮才去找中學時候的校服扮演。

阿榮老家是閩南譙琉村,父親去世得早,一家人靠著母親養活。

懵懂的時候他看著母親在妝臺上化著濃妝穿著白素貞似的白衣飄飄的衣服認為母親就是戲臺里的臺柱子,演的是《陳三五娘》里的黃碧琚,不停跟小伙伴們吹噓著,結果當他帶著小伙伴們去看戲時卻發現母親跪在一口棺材前披麻戴孝慟哭著,嘴里還唱著親人離去的悲傷歌仔小調。

原來母親不是唱戲的戲子,而是哭喪者,從此以后小阿榮被小伙伴各種嘲笑他是哭喪子。甚至有一次他還因為反擊嘲笑者被大家圍毆,那時候的他獨自一個人在南風天的稻田里哭泣,也逐漸自卑起來躲在房間里不肯出去玩耍。

阿榮母親戴素珍是靠著哭喪來養活母子兩,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可看著小阿榮整天悶悶不樂的樣子母親心疼只能讓他跟叔公學漆畫,漆畫是閩南的民間老工藝,就是用古漆給寺廟、古厝房梁、墻壁、古家具等畫上八仙過海、仙鶴老翁等古老故事或吉祥事物,原本叔公想著要把這個衣缽傳給他父親,結果父親早早去世叔公見阿榮從小天資聰慧就讓他打下手栽培著。

仿佛打開另外一個世界的大門似的,小阿榮從此愛上這門工藝,雖然手經常過敏被漆“咬”,但從采漆、攪漆、曬漆,再到漆作畫這組成童年最快樂的事。

讀初中后他也開始執筆上梁作畫,漆畫繪制講究運用漆刮、漆刷進行背景刷制,接著再用漆筆、掃筆描繪,中間還需借用夾子、籮篩、玻璃板等道具,此外漆畫經常需要跟鉑金工藝結合,在原有的山水人物畫上鑲入金粉使畫更質感。

而且生活上之前欺負他的小伙伴逐漸對他尊重起來,每次跟叔公給別人繪制漆畫,主人都會親切叫他小師傅,每到午后還會有點心犒勞。

那時候歸來家燕銜著南風夾雜著大海的氣息飛來,飛過萬里無云的稻田,飛進紅磚烏瓦的古厝,落在紅色房梁旁的窩里。

阿榮每次作畫的時候感覺有一陣南風在指間縈繞著,就像是自己并不是在畫畫,而是進入漆畫的世界里,時而隨著呂洞賓仗劍天涯;時而隨著乘仙鶴往西遨游;時而游園驚夢望那焚香拜月……他仿佛在漆畫的世界里找到了自由的味道,如同家燕一般。

 

可長大后的世界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卡拉OK、沙發、鐵門等現代文明涌進農村,村里人已經不再用古家具,更不會蓋古厝,漆畫工藝成為“土不拉幾”的東西也逐漸被淘汰,漆畫師大家都鄙夷地稱為“扇墻壁仔”,人們再也不需要他們,隨著叔公的去世阿榮對這一切萬念俱灰。

到北方讀大學后阿榮偶然在圖書館看了喬布斯傳,又看了馬云勵志演講全集、柳傳志傳、騰訊馬化騰……從此以后世界觀開始顛覆,他明白了互聯網提供了無數種可能,只要心懷夢想任何屌絲任何被嘲笑的人都有可能成功,他要重新站起來用一個偉大的產品證明自己贏得所有人的尊敬。

 

少年懷夢,便要與這世界一較高下,從此以后阿榮投畫筆從編程,泡面和鍵盤成為他的武器,格子襯衣和牛仔褲成為他的盾牌。

雷軍說只要處在風口豬也能被吹起來的時候阿榮來到了燈火輝煌的北京成為一個產品經理,因為他堅信喬幫主說的“消費者并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直到我們拿出自己的產品,他們就發現,這是我要的東西。”而北京能創造這樣一個相對公平競爭的環境,他要在這里重新起跑,戰勝所有人。

歲月荏苒,三十歲的雷軍帶著金山上市而到了而立之年的阿榮還只是一個普通的產品經理,一個牛逼的產品都沒有更不用說改變這個世界,但是他還是沒有放棄,馬云不是說了嘛“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呢”,三十歲不行,四十歲再來,心若在夢就在,看成敗人生豪邁,大不了從頭再來……

 

(3)

閩南譙琉村,燕子如音符立于電線上,旁邊田埂蜿蜒,不遠處有炊煙幾支、南音幾點。

戴素珍因為是早期型的阿爾茨海默病,再加上她生活比較單一身邊人基本沒有察覺,所以平時“頭家”有哭喪的活都會第一時間叫上她。

今天也如此,送葬隊伍緩緩走過磚瓦古厝錯落的村口,鑼鼓嗩吶鞭炮聲響徹午后鷓鴣飛過的田間。

化好妝后的戴素珍跪在草席上揮起水袖以膝蓋為腳一步步向棺材邊哭邊跪去,邊靠近邊大哭嘴中還哀嚎著“二四拜”歌仔。

戴素珍是相鄰幾個村里聲名遠播的哭喪拜靈人,每次她哭的聲音都是整個喪葬儀式上最洪亮的,比其他哭喪者哭得還兇,眼淚也是流得最多的,每次在她的帶領下其他幾個哭喪者也跟著哭起來,亦哭亦唱,如泣如訴,在場的“拔龍須”的親屬聞之動容,繼而紛紛抽泣落淚,甚至村里的鄰里見狀也跟著淚流滿面。

最近戴素珍每個月都有一半的時間在哭喪,幾乎沒有節假日,每次頭家給她發工錢和紅包時總會囑咐一句給自己買點好吃的享受下生活。

可戴素珍卻不肯,嘴中還念叨著錢是給兒子的。

頭家笑了笑反問要給兒子存婚禮錢啦,閩南人常稱呼光棍的人是“鎮宅”,所以三十有余還是一桿槍在抗戰的阿榮即便人不在老家但這個“鎮長”的雅號早已聲名遠播。

戴素珍聽完卻反駁說給兒子存大學學費。

頭家聽完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著她離開卻也沒有細究。

 

北京大地,車水馬龍,有高樓林立、立交橋盤根錯扎。

7點阿榮的鬧鈴準時響起,他趕緊轉身拿出枕邊的課程表按著跟母親微信匯報早上的課程安排,然后說:“媽,我先去上課了,你早點吃早餐。

看著母親回復“好”后他放下手機倒頭繼續補覺。

偏偏微信再次響起,阿榮詫異地打開一看,原來課程上有體育課,母親說想要看看他上體育課的樣子。

嚇得阿榮趕緊跳起來就趕緊穿著校服跑去學校蹭體育課。

可到了校門口卻被門衛攔住了。

阿榮說:“我是學生。

一個只穿著上半身校服三十多歲的老男子怎么看都像《今日說法》里的作奸犯科份子,門衛怎么可能讓他進入。

門衛拿出電棍說:“就你這老臘肉還敢冒充十八歲的學生。

阿榮本以為自己還年輕穿著校服就可以冒充學生進入校園,沒想到還是被識破了,千鈞一發終于到了展現高智商的時刻了,阿榮二話不說直接轉身就走開,繼續走往翻墻的道路。

 

到了操場,他馬上混入跑圈的隊伍里,沒跑幾步他這樣一個雞立鶴群的錯誤畫風顯得非常突兀。

當然,他還是極力扮演一個學生的樣子跟著繼續跑,奈何今天是長跑測試。

放學生時代,長跑是阿榮的突出項目,但是現在就不一樣了,因為久坐腰頸椎病成了他新的突出項目。

兩圈下來他早已氣喘吁吁被最后一個胖子學生活生生拉開一百米距離,原本一直墊底的胖子突然發現有一個人跑得比他還慢那個熱淚盈眶啊。

阿榮邊跑邊自拍向母親匯報著,想著終于可以收工回家了正要停下來,哪知道腦后忽然著了一巴掌,轉頭一看是體育老師。

“你早上沒喝奶啊,趕緊跑。

阿榮一來氣,跟著喊著:“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看清楚點。

“管你爸你是王剛還是李剛,給老子跑。”罵完體育老師一腳踹過去。

阿榮叫苦連連愣著讓體育老師邊踢邊罵地跑完了三千米,結束后他蹲在操場的角落里吐了半個多小時才緩過神來。

好不容易恢復點體力實在無力翻墻的他正要從后門離開,只見不遠處有張熟悉的面孔朝著他喊著。

其實阿榮根本不記得他是誰,但是他手上的長電棍讓他不容置疑啊。

阿榮二話不說三步一跨再加一個經典的“李小鵬跳”直接身體力行詮釋了什么叫狗急跳墻。

母親那關是順利通過了,但也因為這事上班遲到,還沒領導撞見,被狠狠批斗一番。

此時,回到辦公位的阿榮拿起手機看著微信上母親剛發來的信息深吸了口氣。

母親說:“這周放假回家吃飯嗎?

 

(4)

阿榮以學校摸底考試為借口周末沒有回家,他人在北京如果每周都回去那就成了超人了。

母親雖然患病但一切都能自理,外人基本看不出來阿榮想著只要自己努力配合著演出就行可事情總有失算的時候,戴素珍平時哭喪的活都是頭家直接來家里通知,哪知道有個番客過世族人大辦“功德”推遲兩天出殯。

頭家趕緊跟戴素珍電話告知并約好了另外的時間,這下子她便記錯了時辰沒有出現在殯葬禮上。

逝者家屬一看缺人忍著氣再加上戴素珍缺席少了一個領頭人哭喪效果非常一般,農村里攀比心非常嚴重,你要是哪些做得不比別人好得被傳個好幾年,家屬非常氣憤罵了頭家一頓還扣了大半部分酬勞。

這些頭家只能認栽,畢竟戴素珍也跟他合作了十幾年,偶爾一兩次失誤也能諒解。

一開始還想著是失誤沒想到后來越來越嚴重,凡是電話告知的十有八九弄錯時辰,后來頭家還是照舊來家里喊,可有些時候要載很多道具兼顧不上讓戴素珍先行出發。

戴素珍也發覺了自己最近老是記錯,但是并不清楚什么原因,去年兒子帶她去二院檢查說沒什么問題,但確實因為自己的幾次出錯害得伙伴們被扣了幾次酬勞,這次她特地寫在手上提醒自己。

閩南多小丘陵,永春又山路交集,戴素珍騎著小電驢幾次確定路線和地址后她終于如期趕到了現場。

令她疑惑的是這個看著不起眼的紅磚一層小房子竟然來了那么多人,難不成逝者生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或者是番客落葉歸根?

起初她還擔心記錯畢竟她比頭家早到但是一看現場確實披麻戴孝,沒等她再多思考現場的人一聽說她是哭喪拜靈人抱怨怎么來那么晚要求馬上開始。

這次哭喪顯得特別隆重,旁邊還有攝影機拍攝,她作為一個從未去過城市的農村婦女從來沒有這種待遇,以前聽印尼歸來的阿林伯描述過電視里播的都是這種機器拍的,拍了這可是要記錄成歷史時刻,搞不好光宗耀祖,想到這里戴素珍內心還是有點小激動,水袖舞得更高更加賣力哭唱,那聲音驚天地泣鬼神,周遭五里內有呼吸的任何生物都為之動容淚濕青衫,結束后她幾乎說不出話。

可到了最后她還是沒看到頭家,隱約覺得一切壞了,找人打聽一問才知道這竟然是劇組現場……

 

后來即便是戴素珍把地址寫在手上她過一會兒還是很容易記錯,還跟主人說是過來哭喪的,差點把那人氣死,搞得頭家都得來道歉收場。

再深的情誼在這些錯誤面前頭家終究還是憤怒了,罵她是不是老年癡呆了兩人大吵一架就再也沒合作過。

失業后的戴素珍并沒有放棄,她一心思想著要賺錢給孩子籌備大學學費,于是開始“病急亂投醫”,她竟挨家挨戶去問是否需要哭喪服務,直接被罵了出了。

放一般人肯定就算了,但是戴素珍不能放棄,她聽厝邊的甚至做出了要提前給未亡人先哭喪的舉措,這人家肯定不干,還有幾次被掃地出門還差點打起來,搞得遠近村落怨聲載道,大家都把她當掃把星遠遠躲著。

這事很快傳到阿榮那,他當然不能跟他們說母親患有早期老年癡呆癥,農村里的女人有多毒舌他是能領教的,大家會把他母親傳成神經病并且搞得全世界都知道。

可是他人在北京根本沒法及時過去處理,遠水解不了近渴萬一母親被打怎么辦?所以他只能求助老同學黑包。

每次黑包趕緊從工地匆匆趕過去處理,一次兩次可以,多了阿榮開始覺得有些愧疚,也告知老同學母親的病狀。

黑包嘆了口氣說:“南洋的番客在鎮上捐建了一個‘老人會’還附帶養老福利,要不把阿姨送過去吧?

阿榮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但是在農村里把爸媽送到養老院是很不孝的一種表現,內心很猶豫。

 

過陣子便是普渡節,這是閩南傳統民俗文化現象,始于宋。

每逢普度譙琉村民便會請四方親戚客人過來吃流水席,本來阿榮又想找個借口不回家,然而一聽母親訴苦說自從父親去世后家里親戚鮮少有走動,普渡節宴請客人如果家里沒人來會被村里人看不起。

阿榮明白母親的這份憂愁,小時候他最怕過普渡,并不是因為家里窮而是很少有客人來往,因為這事他沒少被人鄙夷。

于是阿榮計劃著休假回去招呼下親戚,母親當然很是高興,末尾補充一句:“鎮上你那些要好的同學,叫他們做陣來熱鬧下。

這讓阿榮十分犯難。

 

(5)

到了周末,這是跟女友小慧吃飯約會的美好半糖時光。

看完電影后小慧說:“榮哥,要不今年我們一起休年假找個海島玩玩。

“海島都是騙游客的,不是說了嘛心中有海哪兒都是馬爾代夫。

小慧一臉鄙夷,阿榮趕緊又解釋說:“這樣,去我們老家吧,也有海,而且有特別多的美食,蚵仔煎、燒肉粽、牛肉羹、煎包……簡直是舌尖上的洪瀨小鎮。

對于大多數女生而言,唯有美食和美顏不能辜負,但是美食只是誘餌,小慧真的去了泉州勢必要見家長了,她覺得兩人戀愛還沒穩定突然就這樣見家長有點倉促,還是強烈要求他們一起去找個地方度假。

阿榮當然是一再堅持地回家,畢竟他已經答應母親了,“小慧,是這樣的,我們老家過陣子是普渡節,得回去團聚,你理解下。

小慧是城里長大的孩子當然搞不懂什么普渡節,生氣地問:“什么普渡節,沒聽過,不是中秋節才團聚嗎?

阿榮耐心解釋說:“普渡是揉合道教中元節和佛教盂蘭盆會而形成的傳統民俗節日,古時候的中國人崇拜鬼魂,普渡就是祭祀亡魂,后來中原沒有了我們村里保留了下來,有很多宗教儀式蠻好玩的,要不要去體驗下?

一聽到是宗教活動小慧更加生氣說:“這明明是封建迷信,中原地區都取締了你們村怎么還那么落后封閉。

被小慧那么一說阿榮顯也是有點生氣,大聲說:“行,我們村落后愚昧,你們城里人發達,可以吧。

小慧也是在氣頭上,也跟著大聲喊了一句:“可以啊,那你回村里找鬼魂去吧。

說完提包離去。

 

回到合租房,阿榮沒有繼續生氣,想起了小時候參加普渡節清晨“豎燈”的活動,天未光八未早,他跟著母親提著燈籠帶著竹紙燈趕往“宮口”燒香,一路上村民絡繹不絕,因為路途遙遠,挨家挨戶都在門口擺放上免費的茶水供香客飲用,那時候,沿路如螢火蟲般簇擁的燈火和田埂里連綿起伏的蟲鳴組成了阿榮小時候最溫暖的回憶。

想到這里他便著手聯系老同學,希望普渡大家能在家里聚聚,可是長大后大家有家庭的有家庭忙工作的忙工作,黑包說趕工期去不了。

微信問另外很久不聯系的老同學“在嗎?

對方回答:“沒錢。

看到這回復他苦笑不得,連忙解釋是普渡節的事。

“這樣啊,我在廈門創業,剛剛開始估計回不了老家啊。

阿榮也能理解,隨口問一句創業還順利吧?

他真的只是隨口關心下老同學,沒想到那頭如泣如訴地訴說了這陣子創業的不容易,所有錢都搭進去創業了,現在快揭不開鍋了,問他能借5000周轉下嗎,不多。

5000確實不多不少,鑒于是老同學阿榮真信了就借了,當然最后肯定是信個鬼,他不知道借錢的老同學都壞得很。

又聯系了幾個同學,大家各奔東西也并沒有那么多時間回老家,阿榮也不能說因為母親得了老年癡呆,最后只能放棄想著等到家再找個理由跟母親解釋。

 

歸家,戴素珍依然騎著電瓶車在黃昏后的村口等著阿榮“放學”回家,兩人依舊如往常一樣沿著泥濘而彎曲的村路回家,路邊的鄰里在井邊開始準備著明天的食材,依然是母親騎著車阿榮坐在后座上,享受童年那份自由自在如同稻田上空的萬里無云,遠山如黛。

閩南普渡基本結構主要有豎旗、豎燈、普度、重普,此外還有結尾緣。

天光八早,阿榮穿著校服拿著手電筒陪著母親跟著香客隊伍一路摸黑走到宮口燒香,就仿佛回到童年一般開懷大笑、奔跑、飲茶,看那一片自由的星空與廟宇的燈火明滅。

廟宇里十幾個四角桌接連擺到門外,上面全是村民們供奉的“三牲五谷”等供品,“燒香保庇”后千百香客們紛紛點燃手中紙燈,在天未亮的清晨放眼望去竟像是永不消散的煙花一樣美麗。

火光中阿榮看著母親老去卻依然慈愛的面龐突然有一絲星火溫暖著他的心。

回到家里太陽正好升起,母親指著屋檐下的燕窩說今年的燕子離開比較早,窩里還留著幾個蛋沒有孵不知道會不會壞掉?

阿榮還特地搬來梯子上去一看究竟,燕窩內果然安詳地躺著四顆蛋。

這幾個燕子蛋不知道能否順利度過這個冬天,阿榮并不知道,他看了看不遠處的稻田以及立在田埂上的電線桿并排漸行漸遠,放佛它們都是被這個世界遺忘的孤兒。

到了晚上做好飯菜的母親突然問他同學們什么時候來?

阿榮忽然想起還沒跟母親解釋這個事,這下子該怎么辦?萬一母親知道他一直埋著她,或者母親知道自己的病狀會不會接受不了想不開。

就在此時,他忽然發現幾輛自行車出現在他厝門口……

 

(6)

令阿榮意想不到的是幾個老同學竟然穿著校服騎著老式自行車陸續出現在他眼前。

原來是黑包告知了其他同學,大家都過來幫忙,知道這是后阿榮很是感動,流水席結束后他提著酒跟黑包坐在戲臺下吃酒聊天,聊初戀、聊遠方、聊夢想。

聊著聊著阿榮開始感慨起來,北漂將近十年,曾以為自己做出一個牛逼的產品跟這世界一較高下,結果到現在還是一個碌碌無為的人。

黑包勸說:“其實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如此,很多時候我們要學會接受自己的平庸,比如我,就是在村里當個‘做土仔’,組織幾個弄點磚瓦房就足夠了。

阿榮搖頭說:“不,我們的追求不一樣,我的夢想在互聯網,在北京。

“可我怎么記得小時候你的夢想是畫漆畫呢?

“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一個小愛好而已,畫一輩子能有多大能耐,只有互聯網才是我的終極追求,我要的是改變這個世界。

黑包喝了口酒,無奈笑了笑說:“到底是我們改變了這世界還是被世界改變了?

聽到這句話阿榮沉默了下,普渡的村莊燈火通明,閩南古老的劃拳聲如同歌謠一樣不時傳來。

黑包指了指漆黑的前方繼續說:“你看前面。

阿榮順著他的手指往前看去,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半知半解說:“你是想說前面雖然一片漆黑但天亮后很美的?

黑包立馬給他一記拳頭:“星爺的片看多了啊,我是說前面的祖宅需要重修了。

“嗯,我知道啊,這些族長已經在安排了,而且這次整修不也是你負責嗎?

“是的,但是阿林伯公去世后那些脫落的漆畫已經沒人懂得畫了,當然,這不包括你。

阿榮喝了口酒停頓良久只是嘆了口氣,小時候酷愛漆畫卻終究被這個時代遺棄,如今似乎又被這個時代卑微地憐憫著,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說什么好。

“你有沒有想過回家發展?”黑包突然問。

“說實話,有想過,北漂并沒有大家想的那么光鮮,住地下室的隔斷房,天天吃泡面,加班加到凌晨,累得跟條狗似的這才是事實……每次回家我會想著如果當時沒選擇去北京會是怎樣的故事。

“既然北京過得那么不如意你為什么不重新選擇一次呢?人生還有很長的路。

他搖了搖頭說:“真的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為什么?

“不為別的,只為那微不足道的尊嚴。

黑包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能懂村里的氛圍,要是阿榮要是混得不好回來大家都會帶著看不起的眼光看著他,小時候因為他父親去世得早已經被很多同學們鄙夷,長大了再得不到尊重他知道阿榮一定生不如死,所以黑包什么都沒說舉起酒瓶跟他對飲著。

他看了看漆黑的前方,借著微微的月光依稀能看到祖宅飛燕式屋檐的影子,就像是他此刻飄無定所的思緒往遠處飛揚而去。

是啊,他記得少年時曾在祖宅里作畫,那是他最自由的時光,可如今一切不復舊時模樣,只剩祖宅古厝里長滿荒草的天井以及梁下悄無聲息的巢窩……

 

隔天傍晚,阿榮背著行李匆匆搭上北上的長途車,這一次回去再回來就得是過年的,他突然有點放不下母親,打開微信正要給黑包發條囑咐的信息,哪知道那邊先打來電話。

黑包說:“阿姨出事了……”

 

(7)

原來老家擺起了戲臺,戲子們臺上唱戲,不知道戴素珍怎么的自己穿上戲服上去唱戲,搞得現場慕名奇妙,幾番爭論不行戲班子決定動手……

黑包在外面趕工回不來得知后趕緊電話告知阿榮,嚇得他趕緊叫停長途車趕去救場。

本以為會出大事,到了現場才發現母親安然無恙在舞臺上,大家雖然不配合但也沒為難她。

阿榮十分尷尬地上去把母親哄下來,戴素珍卻說今天演的是《陳三五娘》一再強調五娘黃碧琚這角色是她的。

他實在搞不清楚母親是怎么了,難道是病癥加重?

不過他很奇怪的是為什么戲班子并沒有追究他們的責任,放在任何人身上不轟下去才怪。

阿榮沒想那么多,扶著母親趕緊離開,此時戲臺上的戲子恢復了演出,因為下雨的緣故臺下并沒有任何觀眾,即便如此戲子們依然深情款款地唱著,舞著,仿佛置身于沒人干擾的世界里。

戴素珍忽然說道:“即便沒人也得唱,他們是唱給神明和好兄弟的。

阿榮不解問:“什么是好兄弟?

母親說:“閩臺東南亞一帶稱死去無人收尸的人。

阿榮更是一頭霧水,完全不知道這些跟唱戲有什么關系,直到多少年后他才明白這是一種對鬼神的敬仰,這是民間最基礎的信仰和底線,正所謂“頭頂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

回到家后阿榮趕緊跟領導再請假一天,領導問理由他不好說自己母親的病狀,解釋說沒趕上車直接又挨領導一頓臭罵,處理結果就是被扣工資,下不為例。

 

回北京后,阿榮第一時間跑去找小慧道歉并且找好了離她公司近的一室一廳準備跟她同居告別“北京異地戀”,小慧瞬間被感動跳上去熱吻阿榮。

同居的日子雖然美好,但很多小問題就很容易被放大,這倒好解決只是小慧經常在大清早時迷糊感覺到阿榮拿著手機聊天。

有次問什么原因他解釋說“夜尿”,一開始小慧也沒多加思索畢竟兩人剛同居得相互信任。

有次公司提前下班小慧回家看到阿榮竟然在家里穿起了校服,看到她回來還匆忙跑去洗手間。

她還以為男友要來個學生服誘惑,馬上從衣柜里拿出那套深藏功與名的蕾絲制服穿上應和著,結果打開門進入洗手間才發現阿榮是在跟媽媽視頻,搞得她很是尷尬。

當然,阿榮同樣很尷尬,他都不知該如何跟母親解釋,總不能說島國片的女主從電腦里走出來了吧。

正當他犯難時母親卻沒有責備什么,而是囑咐了一句注意身體就結束了聊天。

這句“注意身體”真讓他無地自容。

后來小慧越來越猜不透阿榮,平時吃飯,他總拿著手機回微信,都沒認真聽她的訴說工作的問題,幾次兩人鬧得不太愉快。

小慧總懷疑他有第三者或者跟前任糾纏不清可阿榮每次都以跟母親聊天作為解釋,這讓她很抓狂,哪有一個男人跟一個時刻離不開母愛媽寶似的天天跟母親親昵。

小慧不相信要看他的手機,阿榮還沒想好跟她解釋母親的狀況,擔心說得了阿爾茨海默病會影響兩個人的情感只能各種借口拖著,最后更是以愛情本身就要相互信任手機是雙方的隱私為由不讓小慧查看。

這個理由像是民國裹腳的老太太一樣站不住,小慧當然不信服幾回合交鋒兩人直接大吵一架。

 

節假日,原本定好了兩人一起出去郊游結果因為冷戰未結束阿榮直接不告而別回老家。

回到家后母親說:“阿孥啊,今天要包燒肉粽敬神明,你幫忙準備下粽子葉和食材。

燒肉粽是起源于泉州的閩南小吃,以香菇、蝦米、芋頭粒、栗子、豬肉、糯米等作為原材料,源于節日食俗,歷史悠久。

由于北方都是甜肉粽阿榮實在無法下口,一聽母親開始要包肉粽直接垂涎三尺,立馬使出吃奶的力氣準備著。

一切就緒后他就像是小時候一樣搬來竹板凳看著包粽子,戴素珍先是把晾干的糯米拌上鹵湯、蔥頭油,放在鍋里炒得又干又松,再與紅燒豬肉、生栗子攪拌均勻,最后用粽子葉包好。

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放在蒸籠里蒸熟,阿榮早已迫不及待準備好甜辣醬等著開鍋。

只是戴素珍從洗手間出來后看到空空的盆子突然又對他說了一句:“阿孥啊,今天要包燒肉粽敬神明,你幫忙準備下粽子葉和食材。

阿榮頓時愣住,心想難道母親癥狀加深了?

他沒敢掀開鍋讓一切“真相大白”,他怕母親知道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內心一陣苦澀臉上卻掛著笑容愉快地答應著……

屋子一角,早已堆積了成批的燒肉粽,阿榮看著那些美味的佳肴無法下口耳畔似乎又響起母親讓他幫忙準備食材的聲音……

 

回北京路上阿榮無處訴說內心的苦悶,更不知道如何處理,猶豫了許久還是給小慧發了微信說出了實情,他很擔心她知道母親的病狀后會給兩人的情感帶來很多無形的壓力,甚至會造成分手。

果然,飛機落地后阿榮并沒有收到微信回復,打小慧電話也打不通,到了合租房,里面空無一人,他感慨了會兒感傷地坐下。

就在此時,廚房的門打開了……

 

(8)

穿著圍裙的小慧拿著勺子走了出來,她說:“回來啦,給你準備的湯煲好了你趕緊去端出來。

阿榮一反應過來直接沖過去把小慧抱了起來。

原來小慧看到微信后不小心手機掉水里,維修又來不及想著給阿榮煲他最喜歡的湯征服他的胃進而和好。

阿榮笑著說她煲的湯有媽媽的味道。

兩人聊起母親的狀況,阿榮說母親病狀日漸嚴重,讓她自己一個人呆在家里很不放心。

小慧很擔心阿榮會放棄北京的工作回老家,問:“把阿姨接來北京呢?

阿榮很是擔憂,“接過來怕母親語言不通、飲食習慣不同會不適應。

“那……你不會想辭職回去吧?

他似乎懂得她的擔憂和矛盾,趕緊摸著她的頭說:“當然不會,說好了對你好才剛住一起怎么會分開。

“那或者把阿姨送到養老院呢?

阿榮沉默了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抱著小慧靜靜地看著一桌的菜肴。

 

屋漏偏逢連夜雨,戴素珍操勞過度生病住院,由于阿榮第一時間不在家,送母親去醫院的還是老同學黑包。

安撫好母親后阿榮滿是虧欠地跟黑包道謝。

黑包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兄弟的事別見外。

接著黑包又說:“你北漂有負擔我能理解,不過阿姨也老了病狀也一天天嚴重,實在不行就把她送到養老院吧,至少那還有人照顧。

阿榮猶豫了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阿榮跟母親說給她找了份養老院的工作,她沒有懷疑就過去了,起初一切都很順利。

可不到兩周院長就多次打來電話說戴素珍每天唱戲,唱一唱也能理解還能娛樂老人,但是不能大晚上都唱吧。

阿榮趕緊道歉并且保證會勸說好。

跟母親視頻的時候他為難地提出這個問題,戴素珍卻很固執,她說既然是來養老院工作就要盡心盡力,自己是戲班子的臺柱子,之前都是唱主角的,現在來養老院唱給他們聽那是他們多大的福利。

阿榮一臉郁悶,他估量著母親的病癥又加重了,總不能直接反駁母親不是戲子是哭喪者來刺激她。

只得繼續安撫說唱戲可以但是盡量別晚上唱,晚上大家得休息,會被扣工資。

幾輪交涉母親也欣然答應,然而一周后阿榮在機場正陪著領導到外地出差時院長打來電話說必須得把戴素珍接回去,否則轟走。

 

(9)

仔細了解才知道戴素珍看著病重的老頭以為是人去世了,又想起自己是哭喪者特地徹夜摸著黑回家穿來哭喪服在老頭的床頭邊哭邊唱“二四拜”,一曲肝腸寸斷哭喪曲差點沒把老頭嚇出心臟病。

院長打來電話的時候老頭正在醫院搶救,如果阿榮不回來處理不確定老頭的家人會干出什么一命抵一命的事。

村里人都比較野,阿榮知道萬一老頭真的沒醒來母親這個留守老人在家人很難說會遭遇不測,而且你還查不出證據。

想到這里他馬上跟領導請假說要改簽趕回家,此時廣播已經在提醒登機了,領導發怒說就算爹娘死了也得等出差結束后再說。

他都把話說那么狠了阿榮當然知道再怎么解釋也沒用,拿起背包直接奔往另外的航班……

 

接走母親時老頭還在醫院沒醒來。

阿榮又趕緊去醫院道歉賠錢,事情當然沒那么容易解決,挨了老頭家人一頓打后,走出醫院門口又接到人事部開除他的信息。

萬分沮喪的他剛到家就聽到母親連續幾個質問:怎么沒去上學;不好好學習逃課怎么考大學;大人的事你一個小孩子管什么……

阿榮實在不想做任何解釋,更沒心思假裝中學生來哄騙母親,快速收拾好家里的東西買好長途車票,拉著母親準備連她一起帶到北京。

哪知道母親死活不肯離開,好不容易折騰到了汽車站坐在地上怎么都不上車,四周都是圍觀的人搞得阿榮很是尷尬,最后沒辦法他只能把母親抱上去,結果母親使勁折騰開直接發瘋似地跑開了。

 

一路追到家里,阿榮拉著母親又想走。

母親破口大罵:“你瘋了啊,不回學校讀書考大學去什么北京。

“我都畢業那么多年還讀什么書,我現在在北京工作。

聽到這母親突然心疼地看了看他細聲說:“阿榮你沒事吧,媽知道高考壓力大,你放心媽會……”

他生氣打斷說:“我沒事,跟我去北京。

“我不去,晚上要去宮口唱戲,領班的早跟我定好了《桃花搭渡》曲目,我得開始準備了。

說著戴素珍開始收拾著桌上的化妝臺和道具,阿榮怎么勸怎么哄都不行,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騙他害得他更是在氣頭上直接說:“媽,你醒醒,不是什么唱戲的,你只是一個哭喪拜靈人,給死人唱‘二四拜’的。

聽到這戴素珍愣了下,呵斥道:“不可能,我是高甲戲班的臺柱子,你這混蛋小子怎么說你母親的。

阿榮大聲說:“你就是哭喪的。

戴素珍一氣就是一巴掌過去。

其實她打得并不重,但是他忽然感覺整個人迷迷糊糊,他想起小時候告訴小伙伴母親是戲班的臺柱子結果跟過去才知道她是干哭喪的,從小因為這事讓朋友瞧不起、被打,他都忍著沒有怨恨母親,可長大了母親還不消停,他還得扮演中學生配合她,他活得真的很累。

一想到這些他發瘋似的掃掉桌上的所有化妝品和鏡子,邊掃邊喊著:“就是給死人哭喪,就是哭喪,為什么要給死人哭喪,為什么?害得我從小抬不起頭來,害得我從小被欺負……為什么……為什么……”

戴素珍一旁看傻了,怎么也不相信兒子說的話,但看著阿榮發瘋似的狀態也不忍心責備他只是沉默地流著眼淚,兩人對峙著沒有說話戴素珍便擦拭了下淚水走開了。

看著母親離去時疲憊的背影阿榮也有些懊悔剛才的失態,但今天確實也折騰得太過勞累邊想著讓母親好好休息就沒跟去打擾。

哪知道隔天一大早醒來卻找不到母親……

 

(10)

阿榮找了整個房子也不見母親蹤影,打電話問親戚也沒有人看見,他開始慌了,母親怎么會失蹤呢?

一直到了晚上大門終于被推開,阿榮趕緊跑過去迎接。

進來的并不是母親,而是姑姑,阿榮趕緊問好、泡茶。

姑姑呷口茶后跟他說了一些往事。

當年戴素珍懷上阿榮,阿榮的父親為了賺錢養家北上打工,卻在坐長途車時出車禍離開人世,所以戴素珍才會非常懼怕坐車。

其實在阿榮父親去世前戴素珍的職業是戲班子里的臺柱子,當年非常喜歡閩潮戲曲《陳三五娘》,但是丈夫車禍去世后,她很長一段時間都郁郁寡歡無法演出,再有來就是生孩子,直接錯過最佳時期無緣扮演女一黃碧琚。

再后來閩南戲曲落寞,戲劇班解散,為了養家糊口,她擺過攤、賣過面線糊、去過工廠……但都入不敷出,到了阿榮上學的年紀只能四處借錢籌備,偶然機會在去世親人的喪禮上哭唱突顯被頭家看中,后來就走上替別人“哭喪”道路。

聽到這些阿榮喉嚨突然哽咽起來,原來母親之所以不愿上車是因為這個,原來母親之前真的是戲班子的臺柱子,為了養他最后成為一個哭喪人,而自己還從小一直介意母親為什么不干其他行業非得干哭喪,甚至在昨天他還因為這事傷了母親的自尊心。

“姑姑是我錯了,我一直誤會媽媽,這次還傷了她害得她離家出走。

姑姑嘆了口氣拉著阿榮的手感慨說:“阿榮啊,姑姑也是當母親的,這世間只有兒子可以放棄母親,但是母親只有死了才會放棄自己兒子。你放心,素珍一定是在哪等你。

聽到這阿榮一陣感傷,告別了姑姑開始去尋找母親。

可是患有早老年癡呆癥的母親到底會在哪等他呢?

阿榮跑到自家的稻田,又快到了插秧播稻的季節,彎腰農忙的農民里依然找不到母親的氣息,他想起農忙的那個雨天,母親穿著蓑衣抱著他往家里跑,中間還幾次摔倒,依然緊緊抱著他站起來繼續跑;

騎電瓶車到鄰村的喪禮上,這里不再有母親的聲音,他想起有次母親哭喪完后淚水滿面弄花了妝,剛收工看到在化妝間餓得哭出來的他,來不及換衣服卸妝趕緊先找來東西喂他吃飯;

傍晚,他忽然想起以前母親經常會在村口等他,他趕緊騎車趕往,此時村口恰逢趕集,車水馬龍卻沒有母親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能在按時在村口接他,無論天晴還是下雨,那時候鎮里的班車根本不準時,他一直疑惑母親是怎么做到的。

一問旁邊雜貨店相識的店主,那老阿姨說素珍怎么可能算得那么準,還不是早早就在那等著,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刮風下雨的都不過來坐坐生怕錯過了一輛車。

聽到這阿榮一陣鼻酸,差點就落下眼淚,匆忙告別老阿姨繼續去尋找母親,一直到了晚上,他來到舊大街,馬路兩邊各種小吃攤,他依稀記得當年母親為了多賺點錢推著手推車通宵賣著面線糊,不時還得哄著旁邊他先睡覺……

報完警后阿榮找了一個通宵都沒找到,想著回家看看家里卻依然空無一人。

他走進母親的房間,收拾著被他掃落滿地的化妝和鏡片,忽然在箱子里看到一個陳舊的相冊,里面有很多他和母親的合影,從小到大,一張張就像是舊電影一樣把他的成長呈現出來,看到末尾他忽然看到一張戲班子演出的照片,照片里的戲子就是母親的模樣,一切都是真的,他頓時淚流滿面……

 

在北京等待的小慧打來電話問出了什么事,什么時候回北京?

阿榮不知道如何解釋,遲疑許久后他反問她接受異地戀嗎?是南北異地。

他想起一個詩人寫過一句詩“在同一座城市,不見得愛得有多深,南北之隔,不見得思念有多淺。

他能理解異地戀的苦,但他又多么希望這個世界有兩全的方法,多么希望小慧能理解。

果然,小慧沉默了很久后說了一句再濃烈的愛情都抵不過大姨媽來時的一杯熱紅糖水。

歲月無聲,就像天井里盛雨水的魚筐一樣孤獨,孤獨得不言而喻。

 

正當他最無助時接到了警局的電話……

 

(11)

阿榮來到之前就讀過的小學找到了母親。

原來一大早戴素珍就提著一個小竹籃在校門口等著,一直等到學生中午放學,她逢人便問阿榮在哪,然而并沒有人認識阿榮。

戴素珍不相信,她的兒子在這里讀書的,但是她滿學校找都找不到,纏住很多老師,一直鬧到了校長那,大家都覺得她是瘋子萬般無奈只能報警……

 

阿榮趕到的時候母親依然佇立在風雨中的校門口等著下午放學,他脫下外衣趕緊過去給母親蓋著擋雨。

“媽!

戴素珍的雙眼早已被雨水打濕,模糊了會兒才辨認出是阿榮。

“媽,我在這,我們回家吧。

說完要帶母親走,然而戴素珍去拉住他然后打開竹籃子,里面竟然是一碗面線糊和兩個雞蛋。

阿榮一下子了然了,這是閩南風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戴素珍說:“阿啊,今日是你生日,你沒回家吃雞蛋面線糊,所以媽帶到學校給你吃。

一切仿佛又回到小時候,每逢生日的時母親都會給他做面線糊和煮了兩個雞蛋,說吃了雞蛋就長大一歲了。

可是面線糊涼了一天已經干癟,戴素珍見狀說:“唉,都涼了,我拿去再去燒一燒,燒了再吃。

“不用,我先吃完。

阿榮直接端起雞蛋面線糊,含著淚全部吃完。

正如姑姑說的那樣,母親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孩子,她是在最熟悉的地方等他,也許,人世間最美的情感便是如此,雖然戴素珍患有老年癡呆,以后會越來越嚴重,她會忘記更多的東西,但就算她忘了整個世界也不會忘了他。

雨依然下著,閩南的雨一下就會很多天,小雨淅瀝淅瀝的,像是燕窩里未破殼的等待;像是成長的愁緒;像是離家多年的迷惘……

 

回家后,阿榮跟女朋友通話說他不去北京了,不想耽誤她跟她提了分手。

因為他知道小慧需要有安全感的愛情,最好的愛情不是女生生病時的讓她多喝熱水,不是提醒她記得吃藥,而是——開門,我來了。

“你來了,我也準備好酒了。”黑包說這話時阿榮已經在他門口。

兩人一杯一杯下肚,都說酒入愁腸能化成相思淚,可是除了滿腹的苦楚阿榮卻找不出其他感覺。

他問黑包:“尊嚴是什么?

黑包舉著酒說:“尊嚴是生活的狗屁。

“對,是狗屁。但是……我怎么那么在乎其他人看不起我,不尊重我。

“你他媽的得先學會尊重自己。

“好像有那么點道理。

“黑包我跟你講,我想了很久,決定回家了……”

“回你自己的家還需要想很久???

阿榮愣了下,是啊,回家,還需要想很久啊,他又喝下一杯酒,哈哈大笑起來。

酒過三巡阿榮說:“你說的對,曾經以為我能改變世界,卻發現自己早被這個世界改變了。

“而且你他媽還變成一個當年我們都極度鄙視的油膩的慫咖。

聽到這阿榮又大笑一聲,回頭想想他似乎明白了去他媽的改變世界,我們要做的是不被這個世界改變,而是找回最初的自己。

“對,回到最初的自己,你還是一條狗熊。” 黑包醉了,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是似乎有讀心術,竟然無縫銜接地回復著他內心的獨白。

“靠,是英雄!

“嗯,一條英雄。

……

 

譙琉村臨近“天香巡境”民俗活動,里頭有一項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龍閣。

龍閣始于宋朝,形式為眾多孩子扮成神明坐在龍閣上被抬著,通過巡游,展示家族興旺發達,多子多福。

阿榮小時候就一直很想成為座上客,跟母親吵了很多次鑒于費用實在太高母親一直都沒答應,這些年母親一直惦記著,每年都會過去給他報名,今年也如此。

如今的阿榮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宗親會是不可能給通過,可看著母親傷心地回來說被拒絕了阿榮突然一陣感觸。

他跑去找族長溝通,族長看了看他一眼問他幾歲。

阿榮當時是三十二的少年郎啊。

族長說龍閣上的孩子加起來跟他一樣問他是來搞事情的嗎。

難道非得把母親的病狀說出來才能說服嗎?

阿榮當然不會那么選,他告訴族長自己愿意免費幫祖宅修復漆畫,條件就是讓他上一次龍閣。

族長當然很樂意,他為修復漆畫這事愁了大半年,村里人的祖宗信仰深入人心,今年祖宅修復再沒弄好他簡直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天香,這是譙琉村一年一度春祭的活動,已有千年歷史,趁著春暖花開、鶯飛草長之際,一部分村民們扮成古代士兵模樣把廟宇里的關二爺等保護神請出來沿村巡游,降臨每家每戶門口,以祈求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沿路古樂隊、鞭炮開路,配上妝閣、拍胸舞、戲曲、水車閣、龍閣等民俗活動,全村村民或焚香或舉旗幟全部在村口迎接神明,整個隊伍浩浩蕩蕩。

閩南人自古有蛇圖騰崇拜,因此“龍閣”是天香最隆重的節目,這次阿榮終于如愿上閣,他扮成小時候最崇拜的“呂洞賓”形象,雖然在一大堆孩子面前顯得特別格格不入甚至被很多人嘲笑,但是當他在車水馬龍里看著母親在人群中一路開心跟著的樣子便泰然。

戴素珍好不容易趕上龍閣,她扶著旁邊的木欄桿給阿榮遞水擦汗。

阿榮說:“媽,我不渴,你一路跟著很累早點回去休息吧。

戴素珍搖頭說:“不行,你一個小孩子要在外面坐一天會口渴的,我得跟著。

看著母親笑起時皺紋里泛起的漣漪,阿榮又是溫暖又是心疼。

隊伍一走就是一天,結束時已近黃昏,阿榮從龍閣下來母親便笑著說:“終于看著兒子實現愿望啦。

阿榮感慨萬千,看著一臉疲憊的母親他酸澀一笑準備過去扶著她回家,哪知道就在此時戴素珍忽然腳軟倒了下去,阿榮一晃趕緊追上去……

 

家燕回巢是幾周后的事了。

厝里的燕窩里響起了雛燕的破殼的聲音,燕子母親趕忙飛出巢窩,不是它舍得離開剛出生的小孩,而是它得趕緊去找食物喂養自己的小孩。

 

另一邊的黑包去古厝趕修復進度,突然看到梯子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12)

是阿榮,他早已整理了老家的漆畫工具,一大早就過來古厝修復漆畫。

黑包也拿了個梯子爬上去說:“你終于來啦。

阿榮點了點頭指著梁上的漆畫對他說:“黑包你知道嗎?前面那些破損比較厲害的漆畫有些是我爺爺畫的。”他又指了指墻壁上的山水漆畫,“其實這些是我父親畫的。”黑包嘿嘿一樂說:“這么說這是你們祖孫三代杰作啊,有點意思。

兩人簡單聊完,便各自趕工……

 

修復好巨幅漆畫后阿榮放下了畫筆,他走出古厝似乎看見母親就在對面的戲臺上在唱戲。

古戲臺上,母親穿著戲服,唱著《益春留傘》選段,底下坐著滿滿的觀眾,天慢慢下起雨,大家離開的離開,打傘的打傘,阿榮迎著雨快步走到土埕上看著母親的表演。

時光就像是一場蒙太奇電影一樣,慢慢變化著,依然是同樣的舞臺,戴素珍獨自一人穿著戲服在上面唱著,底下的阿榮變成小時候的樣子,依然坐在那個小小的竹椅上,全場只有他一個觀眾。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天依然下著雨,古厝、竹椅上的觀眾、戲臺連成一條線,上空歸來的家燕在雨中穿梭著,它們銜著食物匆忙地飛到阿榮厝里屋檐下的巢窩里喂養自己的小孩。

此時,阿榮背著漆畫箱回到厝內。

他先是給母親的遺像上了柱香接著開始整理著母親的遺物,突然在抽屜里看到一封信,他打開一看竟然是母親的遺書——

 

阿榮啊,近來媽發現自己老記不住東西,之前你帶我去幾次醫院檢查都說沒事,但是媽心里清楚,媽想這病應該是老年人癡呆癥什么吧,之前三嬸也得過這病,媽怕以后真的癡呆了什么都記不住了,媽忘記什么都不怕最怕忘了你,所以提前寫了這封信。

想說的有很多,但是突然要寫了卻不知道寫什么好,媽好像真的忘了好多東西,但是媽永遠記得當年你剛出來,我趕緊讓產婆抱過來讓我看看,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你的眼睛,怎么會那么大那么水靈,跟你爸爸的眼睛簡直就是一模一樣,你爸離開比較早,當時媽想著生下來后就隨你爸去了,可看到你后我就在想一定要把你好好養大,給你最快樂的生活。

可是媽沒本事只能給人哭喪,媽知道因為這事讓你很沒面子給你帶來很多傷害,媽真的對不住你。

榮啊,媽以后可能沒法再照顧你,你一定要多保重,以后無論媽變得多糟什么都記不住了,你一定要知道媽有多愛你。

 

素珍

 

看到最后阿榮再也忍不住,淚水早已打濕了信紙……

 

也許,戴素珍真的忘了很多東西,她甚至忘了二十多年前的清晨,天光八早,她看了一眼依然熟睡的小阿榮起床,趁著昏黃的油燈打開一個大箱子,取出里面的胭脂盒放在桌上,她對著鏡子開始化戲妝,涂粉底、拍面紅、描丹鳳眼……一切程序顯得信手拈來,畫好戲子妝容后的戴素珍就像是吃了仙丹的嫦娥一樣,清眸如水,黛眉如煙,眉間鎖一絲淺淺哀怨。

晨光微露,她穿上白衣一襲,立于古厝天井,手揮水袖,舉步如和風拂柳,啟齒似燕語呢喃,口中唱著《陳三五娘》的唱段。

移步花園看景致,秋菊開花頭低低。

黃蜂聞到花香味,飛來采蜜過冬天。

原來花開有香味,會引黃蜂來采伊……

 


— 完 —


阿強新書《前任博物館》上市啦。

簽3000本簽名書,附帶百本原創三行情詩和以夢為馬篆書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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